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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围猎」一个丧女西湖娱乐城- 西湖娱乐城官网- APP母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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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3月,陕西省安康市,李玉13岁的女儿失踪,13天后,遗体在村口的汉江上浮现。经警方认定,女孩为高坠溺亡,排除刑案可能。
在李玉眼中,女儿活泼开朗,不存在轻生可能。无法接受孩子不明不白地离去,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真相,以一种近乎孤绝的姿态。
然而,期待的真相没有到来,质疑却逐渐指向她本人。随之而来的,是持续的网暴、精心设计的诈骗,她被卷入一场又一场网络围猎。
家里二楼,女儿房间渗了水,墙壁长出黑纹。顶灯早就坏了,一直没人修,一到晚上,屋里总是漆黑的。但女儿的书柜,床底下的帆布鞋,甚至垃圾桶里的纸团,都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。
一年多来,李玉时不时走进这间房,坐上一会儿,或者抱着女儿的睡衣,整夜蜷伏在床上。
运气好的话,她会梦到女儿——有时在天台晾衣服,女儿突然出现在身边。你去哪了?我们找你那么长时间,你不知道吗?本该高兴的时刻,一着急,话说出口带着几分怪罪。
一睁眼,女儿不见了。屋里冷冷清清,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立着一张蓝底遗照,照片里的女孩13岁,眼睛又大又圆,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婴儿肥。
2024年3月25日,吃完晚饭,李玉上初一的女儿韩如意被隔壁女孩叫走,说去帮同学取个快递。李玉点了头,叮嘱她早点回来。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了门,李玉站在二楼的窗户口看着她们走远,又叮嘱了一遍。
天黑后,隔壁女孩回了家,女儿却没回来。李玉给女儿打电话,发现电话手表落在房间里的床上。随后她找到隔壁女孩询问,可连问几个问题,女孩都答,“不知道”。李玉只好在班级群发了消息,拜托看到的同学催女儿回家。晚上11点,还没等到女儿,李玉慌了,急忙给在工地的丈夫打电话。
当晚,他们便报了警。县汉王镇,地处陕南,背靠凤凰山,汉江穿城而过。亲戚朋友、警察、老师全出动,方圆几十里的山上、村镇,他们沿着马路挨家挨户地问,墙上、电线杆上到处都贴上了寻人启事,几个喇叭循环播放着李玉的声音:如意你在哪儿,妈妈想你,妈妈在找你。
连续13天,没有结果,蓝天救援队陆续撤离。李玉一家不甘心,准备借船自己下水。船还没来得及到江面,听人传来消息,“人起来了”。
李玉和丈夫开着车在山路上,“疯了一样”。在殡仪馆,他们终于见到了孩子:身体蜷缩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回忆那一刻,李玉眼圈发红,声音低哑,她宁愿躺在那里的是自己。
孩子生前最后的行踪,事后,李玉只能依据警方提供的监控,勉强拼凑出来。那天,两个女孩离家后,途中遇到同校的两名初三男生。其中一人是如意曾交往过的男友——这一点李玉此前并不知情。随后,同行女孩先行离开,如意跟着男孩们进入一处出租房。男孩们事后称,几人在屋内玩了两个小时游戏,之后各自回家。
●2024年3月25日,李玉在监控中查到女儿(蓝衣)跟两个男生同行。图源讲述者
李玉家是一栋自建的三层楼房,过去,如意回家,总是人还没进门,声音就先到了,“妈妈我回来啦”,“对不起妈妈,忘了时间”。但那天,家门口的监控显示,晚上九点多,如意走到大门前,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进屋,而是在大门旁蹲了一会儿,然后跑着离开。
十几分钟后,村口码头上一处监控拍到她跑上了大桥。事发时,这座桥建成仅三个月,尚未安装监控,因此缺少女孩在桥面上的直接画面。她上桥不久,“砰——”,几百米外的另一处监控捕捉到了落水声。
警方认定女孩为高坠溺亡,排除刑案可能。快两年了,李玉始终想不通,“(警方)说我女儿是抑郁轻生”,怎么可能呢?她划动着手机上女儿生前的影像,语气有些愤怒,也有些不解。女儿活泼开朗,聪明又漂亮,唱歌、跳舞、体育各方面都优秀,从一年级到出事时都是班长,如果她抑郁,自己做妈妈的不知道,老师也不知道吗?老师会让一个抑郁症去当班长吗?
李玉还能说出很多细节,每一个都让她更坚信,女儿不会自杀。事发前一天,女儿催她给自己办身份证,说接下来几天要去延安研习,天气冷,又叮嘱妈妈给自己再买两套卫衣;李玉回到家时,女儿正坐在客厅写一份旅游愿望清单:去青岛看海,去杭州看西湖,去西安逛夜市……列了一整张A4纸。最上方一行字,“世界那么大 总要去看看吧”。
从地图上看,汉江像一条缎带,蜿蜒穿过陕南。汉王镇依江而建。直到三年前汉江大桥建成之前,沿江两岸的人们,仍习惯靠摆渡穿行。
“桥长37米,栏杆1米34,(落水时)水深5米”,这些数字,李玉烂熟于心。一年多来,她不断回到桥上,事发当晚,监控画面里只拍到一个上桥的白影,她想着,那道影子真的是女儿吗?
她去码头问过很多船夫,没人给得出答案。她亲自做实验,让11岁的儿子从桥上跑过,自己开车紧随其后——孩子跑到桥中心大约80多秒,几乎与监控画面吻合。
如果那个影子真的是女儿,她为什么要自杀?警方曾跟李玉透露,有同学反映,韩如意抑郁有一阵子了,曾因吃褪黑素,在家昏睡了两天。
“退黑色素?”李玉最初听到时,甚至不懂那是什么。家里所有药品,她都是亲自购买的。后来,她把家里、女儿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一遍,没有找到任何相关药物。
但在女儿的书柜里,她找到一封信,夹在一本不起眼的书里。信写给江利——那个15岁男孩,在女儿失踪当晚曾把她带去出租房。也是那天,李玉才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,才知道两人曾“处过朋友”。
“To挚爱:今年的冬天似乎不同于往年,因为今年冬天多了你的陪伴,烟花多了几分不同的绚烂,空气都柔和了起来,接下来的路还很长,似乎恐惧却又憧憬着未来。”
两个孩子是在2023年11月开始交往的,女儿失踪后,江利才告诉李玉。信读到后面,李玉的心一点点收紧。
“我还小,13都没有,你15,未来我们在一起的机会都很渺茫……你忍一忍咯,我也尽量克制一下……亲亲抱抱当然那可以,睡一张床我也不介意,但是,别动手动脚”。
这些内容让她非常意外,也加重了心里一直存在的怀疑。李玉想起女儿失踪当晚,看完监控,男孩被母亲带到学校,接受大人问话,他话不多,“很冷静”。等遗体被找到,她又注意到,女儿出门时穿的卫衣不见了,一同被捞起的,是一件陌生的卫衣。李玉回忆,警方告诉她,男孩自称是跟如意在出租屋玩游戏时,互换了衣服。
女儿的手机里,应该能找到不少线索。可惜,手机在出事前就已经损坏,送修后很多记录丢失。想到女儿曾多次用她和丈夫的手机刷快手,李玉试着登录账号。
女儿曾跟一个好朋友倾诉烦心事:“江利昨天晚上和别人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”“惩罚是抱着我的一个朋友舌吻”“我真的很不理解,为什么要这样”。
从那以后,李玉的手机一直登录着女儿的快手账号。有一天,账号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:“一路走好,还有两块钱没有还你呢,到时候给你烧过去”。对面的人看起来像是同学,李玉立刻学着女儿的语气回复:“那你可别忘了哦!我还等着买吃的哦”。对方明显被吓了一跳,“你是哪个?你是她妈妈吗?”李玉顺势追问,你能告诉我一些她在学校的事吗?
孩子支支吾吾,告诉她,如意刚失踪那段时间,学生们其实私底下都在传,说她是“分手了,所以想不开”。
李玉尝试追问更多,对方不肯说了。她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:“XXX,我相信你是一个有正义的好孩子”“你要是不告诉我谁说的,我就让警察问你”。几句话把孩子吓住了,连着回复几个大哭表情包,“老师说不能造谣,不能传出去”。
挖不出更多信息了。对话最后,李玉发去一句叮嘱,“好好学习,做个诚实的孩子别让父母操心!”
孩子当中显然藏了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。李玉翻女儿的聊天列表,谁最近跟女儿聊过天,谁跟她互动频繁,她挨个发消息。凡是能动用的人脉,侄女、在学校当老师的亲戚,她都派出去打听。很快,一条线索引起她的注意——有家长说,江利曾向如意索要500元“分手费”,直到出事前,如意还在想办法凑钱。当初叫走如意的那个女孩,也向李玉证实,“如意提了好几次分手,江利一直纠缠”。
所有搜集到的线索她都提交给了警方。结果并未如她所愿。2024年,警方召开听证会,向李玉一家通报了调查结论:如意为高坠溺水身亡,没有发现他人侵害的犯罪事实。随后作出刑事案件撤案的决定。
李玉无法接受,她向当地检察院提出监督申请,要求对案件重新立案侦查;同时,申请对女儿进行第二次尸检。
她反复提到一个细节——第一次尸检时,她和丈夫亲眼看到女儿内裤上有血迹。不过,这一情况并未出现在尸检报告中,报告显示,死者处女膜完整。
在李玉看来,驱使女儿“自杀”,只能有一种可能:钱,或性,引发的强烈应激创伤。她坚信,女儿当晚一定遭遇了远超出心理承受极限的伤害,才会走向那座桥。
那间出租屋里,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?同行的女孩,为何要向她隐瞒、甚至撒谎,延误寻找的时机?
2024年,李玉提起了民事诉讼,以侵犯如意生命权、健康权和身体权为由,把当晚与女儿同行的四名孩子告上法庭。
13岁女孩失踪后浮尸汉江,在汉王镇引起不小的轰动,相关消息几次登上热搜。
汉王镇不大,如意和几个孩子就读的中学,夹在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,很不起眼。学校对面一个小广场,两家台球厅,是孩子们在镇上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。下午五点多,下课铃一响,孩子们蜂拥进小卖部,又很快散进各条小巷。
2024年9月,民事诉讼案开庭。案件涉及未成年人,几名孩子的父母分别为子女应诉,通过律师递交了答辩状。
李玉没有想到,庭审中,矛头竟然指向了自己和丈夫。江利的母亲在答辩状中这样写道:“韩如意死亡的根本原因,是父母在日常生活中多次对韩如意存在家庭暴力和虐待,让韩如意从小患有抑郁症状。”
这不是这对夫妻第一次承受质疑。如意是李玉上段感情中的孩子。十多年前,如意不到两岁,李玉与孩子生父分开,经人介绍与现在的丈夫韩胜兵重组家庭,又生下两个男孩。
韩胜兵不善言辞,常年开挖掘机,皮肤黝黑。如意失踪期间,他一度成了重点怀疑对象。孩子生父带着一群亲戚上门,打开手机录音,质问他,如意出事那天你去哪了?干什么去了?就连办案人员,私下也曾直言不讳地透露过对他的怀疑。
而母亲李玉,因为脾气火爆,管教严格,承受了更多怀疑和指责。这个家里,男人负责在外挣钱,三个孩子从生活到教育全由她承担。李玉有时教育孩子动静不小,隔壁嫂子听到就会过来劝一劝。这些日常在孩子失踪后迅速转化为指控她的依据。哪怕最亲的人,韩胜兵和孩子舅舅在电话里听说孩子失踪,第一反应都是问李玉,你是不是吵孩子了?
如意生父对韩胜兵的怀疑只持续了很短时间,但对李玉的怀疑与不满,始终存在。孩子当晚为什么没进家门,他想过多种可能。她妈脾气火爆,孩子在外面犯了事不敢说?大人在家里吵架,她在楼下听到了不敢上去?或者和几个孩子在外出了差错,回家承受了压力?
孩子还在世时,他就笃定,“单亲嘛,孩子都是有心理阴影的。”偶尔,他会在电话里安慰女儿:“压力太大,爸爸替你扛着。”十几年来,他和女儿几乎没再见面,一年偶尔给她打一次电话。
女儿落水原因虽然还没明确结论,但他相信,症结很可能在李玉的教育方式上,“她应该要自我反思”。
李玉无法接受这样的指责。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,管教严格,也成了错吗?一个女孩,做家长的能由着她的性子“野”吗?
在农村养育一个女孩,李玉总是战战兢兢的,“小时候怕她生病,上学了怕她学习不好,再大些又怕她早恋、遇到坏人。”三个孩子中,女儿虽是老大,却最让她紧张。她记得早些年,隔壁有个女孩才读初二,肚子看着一天天大起来;最近两年又听说,村里一个初三留守女孩,早恋怀孕,最后跳楼了。
甚至包括李玉自己,9岁丧母,辍学,跟着继父长大,17岁就成家……婚姻失败后,她独自北上闯荡,做过物流司机,开过服装店,辛苦攒下钱,靠自己在镇上建了这栋房子。她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,吃同样的苦。
一直以来,李玉尽力把女儿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。不上学时,她们买菜,逛街,去亲戚家,一起去、一起回,从不让女儿在外单独过夜。学校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,女儿早去一个小时,李玉跟着紧张;回来晚了,李玉几次给老师打电话,听到孩子在学校忙着交报表,才稍微放下心来。
她也替女儿严格把关社交网络。如意上小学时,一名女同学来家里玩,女儿抄了一首对方写的小诗,内容夹杂着关于男女关系的表达。李玉看到,批评了女儿,要求女儿不再跟对方来往,就怕被灌输“不好的思想”。
和同龄人相比,如意单独出门的机会少得多。伙伴们知道李玉管得严,有时在楼下喊如意一块玩,先问一句李玉在不在家,如果在,往往就不上楼了。
孩子们怎么想,李玉不在意。她只希望女儿做个单纯善良的孩子,“好好学习,不要交乱七八糟的朋友,以后考好大学。”
李玉小心翼翼,试图把女儿安放在一个可控的世界里。可是,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2023年,小升初的暑假,她打开女儿的快手账号,发现女儿恋爱了,跟同校的一个男孩。
快手里藏着一个她此前并不熟悉的世界。回忆时她紧皱眉头,“他们同学的一些网名你都没法想象,‘什么贱X’”。孩子们相互攀比、炫耀“谈过几个”。女儿也不例外,“你谈吗”“谈”,男生要她的,她穿着吊带裙,套上妈妈的衬衫,拍了发过去。
李玉一条条翻看聊天记录,粗略推算,女儿前前后后“谈”过十多个——担心这样的说法会让人误解女儿,她又很快补充解释,“其实就是纯聊天,小孩之间你关注我、我回关你,就算是(男女)朋友了”。
那次李玉动手打了女儿,用衣架抽完,又罚她跪在客厅。你们知道什么叫男女朋友吗?你们虽说年龄小,但身体都发育成熟了,万一两个人在一起发生了关系,怀孕了怎么办?你一辈子就毁了!
只是,站在岸边的人不明白,潮水即便退去,仍可能再次漫上来。女儿初一的一次家长会上,李玉又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一张男孩传来的纸条,“复合吗”?事后询问,女儿说,那是小学时谈的,早分了。李玉不放心,又找到老师帮忙留意,老师告诉她:目前没有发现韩如意的早恋情况。
然而,无论是警方调查还是李玉此后的自行寻找,都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,如意在出租屋里受到了侵害。
应对李玉的民事诉讼时,江利母亲强调,当天儿子送如意回家途中,如意曾亲口说害怕回家挨打。更早之前,与如意同行的女孩之所以几次隐瞒行踪,也在答辩状中给出了相似的解释——担心如意回家受罚。
同样,没有更多证据显示,如意遭受了家庭暴力。针对李玉夫妇的指控,其实是基于这些证言的猜测。
早在如意失踪期间,就有同省IP 的网友在抖音评论:“韩如意当时回去,是她亲妈不给她开门,才跑走的”。
还有无休止的骚扰。李玉的电话号码写在当时的寻人启事上,有人通过支付宝每次给她转一分钱,附带一句辱骂:你女儿失踪,你应该很开心吧?
起初李玉和家人忙于找孩子,无暇顾及。可孩子遗体被打捞上来后,攻击还在继续升级——“奸夫在家里谋杀了韩如意,抛尸汉江。”抖音视频里配着李玉一家的照片,有的转发近千次。有人自称是如意的同学,称如意因早恋被老师叫家长,李玉到校后,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扇她耳光,踢了几脚,才导致她想不开。
李玉解释,如意从未因此被叫家长,她也只在家长会和亲子活动时去过学校。显然,这时候,任何自证清白的尝试都是徒劳的。她发出的每条动态,评论区都迅速被恶评占据,私信里涌入一连串质问:“你女儿为啥寻死你不知道?你经常打骂她……有你这种恶毒的母亲真是造孽,你要遭报应的,还好意思天天发抖音,多找自己原因”。
接连的澄清、报警,都没能让这些声音彻底消失。其中最活跃的,是一名27岁的陌生男子,住在几千公里外的广东。一年后,因持续网暴被起诉的庭审上,男人说自己从小被家暴,成年后断亲,在网上刷到如意的遭遇,唤起了他童年创伤的回忆,才会用辱骂、诽谤的方式宣泄情绪。
那段时间,李玉的身体几乎垮了。她经常整宿睡不着,靠安眠药入睡。女儿去世百天时,她一次性吞下一盒安眠药,被紧急送医洗胃。出院不到一个月,又因为过度熬夜和流泪导致左眼视网膜脱落,再次住进医院。
即便如此,她也没停下。她坚持更新自己的视频账号,一遍遍梳理案件细节,试图换取更多关注。
2024年8月,还在住院期间,李玉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来自隔壁镇的黄女士,也是一位母亲,因为刷到李玉的视频,气愤、心痛,提出帮她一把。几天后,黄女士上门探望,特意带来了她的男友。男人自称在“公检法系统里都有人脉”。他仔细翻阅了李玉整理的全部案件材料,向她承诺,可以出面协助推动案件重新调查,不计回报。
那次会面后,男人隔三差五出现在镇上,开一辆沃尔沃,车顶警报灯一路拉响,车里还配有对讲机和警棍。他给李玉发来各种文件,有的页面上盖着大红公章;有的照片里,LED屏幕上滚动着“汉王镇韩如意死亡事件听证会”的字样。那时李玉真的以为,女儿的案子,终于要水落石出了。
事实上,这份“善意”并非没有代价。男人后来提出,由于办案经费审批流程漫长,想缩短办案进度,最好由李玉先行垫付费用,结案后会一并退还。
李玉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。家里的全部收入,依靠丈夫韩胜兵包工程、开挖掘机维持。但只要能查明真相、给孩子一个公道,哪怕倾家荡产,她也愿意。
从2024年9月开始,李玉陆续向对方转账,金额一次三五千,多的时候上万。为了“配合调查”,男人后来还把她带到西安,安置在一间小宾馆里。她被要求手机关机,不能随意打电话。男人隔一阵子出现一次,反复向她保证:调查很快结束,下一步就要“抓人了”。很快,李玉的积蓄被掏空。钱不够,她开始动用网贷。
直到那年11月,李玉的律师因为长期联系不上她,意识到不对劲,和韩胜兵一起去报了警。
没有所谓的重启调查,男人身份也是伪造的。李玉事后从警方处得知,男人长期无业,此前因诈骗和入室盗窃两次入狱。
算完银行卡和微信的转账,李玉崩溃了,两个月不到,转出30万。她跟丈夫提了离婚,“不想继续拖累他”。
丈夫韩胜兵犹豫了很久。过去两年,他眼看着李玉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女儿的案子中,收工回家,常常一口热饭都吃不上,儿子成绩也一路下滑。那三十万元里,有一些是他四处借来,应对尸体二检的备用金。
韩胜兵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。进入三十天冷静期,就在这段婚姻将要结束的前两天,他又反悔了,“真要离婚的话,等把女儿这事解决了再说”。
韩胜兵说,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如意,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。这些年每天晚上回家,最先迎上来的,往往是她那声清亮的“爸爸——”,她把茶泡好,一股脑儿讲起当天在学校参加了什么活动,拿了什么奖,话多得停不下来。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这些年他对待孩子,从不吝啬。如意出事后,面对外界的怀疑和流言,他委屈过,愤怒过,“拿把刀把他(造谣者)杀了的心都有”。
十年父女,韩胜兵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当然,这个决定更是为了李玉,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。若没了自己的支撑,他很难想象她一个人要怎么走下去。
2025年12月,几十公里的盘山公路后,汉王镇一栋三层楼房里,我见到了李玉。
眼部手术后,她的视力受到影响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,神情严肃。她把一摞厚厚的材料抱到桌上,一页一页摊开。女儿离开一年多,经历了网暴、诈骗,李玉还在找那个真相。
韩胜兵早出晚归,大多时候都是她带着孩子在家。她不爱出门了,这个镇子到处都是女儿留下的痕迹。有时甚至走到县里,也会被人认出来,你是不是如意妈妈?
如意,13年前,年轻的李玉诞下女儿,起了这个名字,希望女儿人生“样样都如意”。她很早就替女儿做了打算,孩子刚出生不久,她便以女儿的名义买下一份长期理财,等如意成年,有一笔成长金;大学毕业,有一笔创业金;将来结婚,还有一笔婚嫁金。李玉自己在多孩家庭长大,婚前被要求扶持哥哥,婚后做了家庭主妇,一直过着手心朝上的日子。她希望如意将来不论遇到什么,都能多一点选择的余地和底气。
女儿渐渐长大,在李玉的讲述里,母女俩亲密无间,常常一起睡觉、泡脚、洗澡。逛街买鞋子、衣服,总能看上同款,李玉做美甲、换发型,女儿会替她出主意。李玉用了13年,把一个只有50厘米的小奶娃,一点点养成1米68的大姑娘。终于到了能当闺蜜的年纪,女儿没了。
现在,女儿还躺在殡仪馆里。李玉无法忘记遗体解剖的现场,整整三小时,那个打预防针都会哭的小姑娘,该有多痛?
没有人比母亲更爱女儿,也没有人比母亲更了解女儿,李玉一直笃定。这两年,她竭尽所能地寻找真相,却越来越意识到,自己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女儿。她从一摞材料里抽出一页。那是女儿最后留下的文字——出事当天写下的一篇命题作文,《我的烦恼》。
我向往着,向往和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,我想摆脱束缚,飞翔森林,过无忧无虑的生活……爸爸妈妈不愿我像个“疯丫头”,他着实希望我成为一个淑女……他们总是不断提醒我注意形象,维护我所谓的“淑女形象”……我真的很苦恼!上天啊!我渴望自由,我才不想当淑女呢!
这篇作文后来被外界当作她“管教过严”的证据,李玉其实不大愿意谈论它。她说,孩子写作文照着题目发挥想象,“天马行空”,并不足以指向什么。
但是,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作为母亲,也许她早就该察觉。近几年来,孩子不再像从前那样,买什么就穿什么。女儿开始拒绝她买的粉色、亮黄等鲜艳的衣服,更偏爱阔腿裤,选择“黑不溜秋”的衣裳。
她也忽略了,女儿青春期的秘密,其实一直就贴在房间里。女儿出事后,律师和警方来到家里,李玉跟着进了女儿房间,才注意到墙上那张不起眼的便利贴:“想和他官宣,都谈了两个月了”。
她有些自责。曾经那么急切地想保护这个单纯的女儿,会不会恰恰让她失去了面对复杂世界的能力?或者,如果再严一点,不让她出去取快递,这一切会不会就不会发生?但这些设想,无人能给她答案。
很多人印象里,如意都是标准的好女儿。母女俩手挽着手走在镇上,总有人夸,你女儿真漂亮;还有的说,你家如意真懂事,还愿意陪你逛,我们家孩子早就不跟我一块儿了。
“如意一直是我的骄傲”,李玉反反复复说。而如意的另一面——网络世界里,她其实也会像一些青春期的孩子一样,说脏话,抱怨游戏皮肤太贵——那是李玉不曾了解的部分。
镇上的小陈妈妈,儿子跟如意同龄,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。女孩乖巧、礼貌,校门口遇见时,甜甜喊一句“阿姨好”。孩子失踪后,小陈妈妈骑车跟李玉一块找了好多天。她始终不敢相信孩子真的没了,更愿意相信,是被人拐走了。
如何教育、保护女儿?同样的忧虑,也落到小陈妈妈身上。她有个女儿今年17岁,从幼儿园一路“看着”到去年中专毕业,女儿平时出门,她总要反复叮嘱,女儿去西安学手艺,她干脆也跟到西安打工。
青少年的世界对她们而言始终隔着一层。李玉只找到如意的两个快手账号。如意此前跟同学的聊天记录中,她说自己有六七个账号。女儿生前最常使用的那个账号,头像是一只粉色兔子。刚好和江利的曾用头像能凑成一对。
顺着这个账号历史记录翻阅,还有十几条如意的说说,像是恋爱期间留下的情绪记录,字句零碎,情绪低落。李玉再次露出惊讶表情,接过手机仔细查看。使用这个账号一年多,他们从未注意到。
2025年年底,网络上对李玉夫妻进行持续攻击、网暴的那名男子,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,附带民事赔偿。与此同时,诈骗案也进入了审理程序。女儿去世一年多来,这是仅有的好消息。
而女儿的案子,始终进展艰难。遗体二次鉴定遭拒,针对几名未成年人的民事诉讼最终因证据不足撤案。前不久,免费帮她的律师也因为种种原因不再代理此案。
当初涉事的孩子,大多搬离了小镇。江利的母亲曾在答辩状中指责李玉,称她多次“威胁,恐吓江利”,致其“无法安心学习,整日惶恐不安,性情大变”。李玉也很苦恼,她本想通过孩子们寻找更多线索,但即便身处事外的,愿意理会她的人也寥寥无几了。
根据李玉提供的账号信息,我也曾尝试联系如意的朋友们。大多数消息发出去后,始终显示未读。只有两个账号给过回复,但不论给孩子们发送什么消息,对方给出的回复只有“????”或“哦哦”。
她又转向了网络世界。网络既输送来源源不断的恶意,也成了眼下她唯一能依靠的渠道。她持续发视频、开直播,吸引了一批网友关注;全国各地的快递时不时寄到这里,牛奶、补品、各种生活日用品,其中不少都来自同为母亲的陌生人。
不少人劝李玉放弃,作为母亲,你该做的已经做了,该找的地方也都找过了,也得为家里其他两个小孩考虑。
韩胜兵没想过劝李玉。李玉是家里拿主意的人,他大多时候都会配合。只是有时想安慰,却不知道怎么开口,只能埋头挣钱。女儿的案子花费不小,“我现在有一点时间的话,就去挣钱,我现在唯一(要做)的就是要挣钱。”
孩子的生父早已放弃追查,女儿遗体打捞起来后不久,他就离开了镇子,如今在北方一座城市做建筑工。李玉反复提到内裤上的血迹,遗体解剖时他也在场,但他说,没有明确印象,“我没观察那么详细。”女儿的死,他虽然也有疑虑,更多的却是无力。
李玉说,“余生,这事情没有结果就不会放弃。”如果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呢?我问。她几乎没有犹豫,那就交给儿子。两个男孩,一个11岁,一个3岁,她叮嘱他们,姐姐的仇你们记着,如果父母没把这事情弄明白,你们长大了继续。
提到姐姐,11岁的男孩总是沉默。他的房间原本和姐姐是对门,如意出事后,他夜里不敢再一个人睡,后来搬进了父母卧室。最小的男孩话还说不利索,这个被反复提起的姐姐,于他而言,只有少得可怜的记忆。
“回不去的又何止是时间”——如意房间里,用心装饰过的墙壁上贴着这几个大字。四周,是她和朋友们互相传递的祝福纸条。出事前几天,她撕下了满墙的奖状,把这些纸条一张张贴了上去。
其中几张,是李玉后来从书柜里找到的,她也替女儿一一贴回墙上。有的被风吹落几次,在墙上歪歪扭扭、边角卷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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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17 18:23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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